春日遐思:灵与肉的对问
文/韩伟
晨起,见朋友圈《一日一餐》的小文,读了几行。
檐角融雪似的,一滴、一滴落进心里,轻轻漾开几圈涟漪。
我本是沉滞惯了的,
不想却被几句话惊醒——原来吃饭喝水这等琐事,
竟是灵与肉在尘世里悄悄定下的契约,温和,也无奈。
我们常言灵肉一体,仿佛天经地义。
可你看那初生婴儿,眸清似晨露;再观暮年老者,
眼如蒙雾琉璃——一个魂魄初来,一个默默收拾行囊。
唯独中间那一点魂,自始至终,不知从何来,
亦不知往何去,悬在那里,成了人人解不开的谜。
昨夜倒遇见一桩怪事。
好友锦蓉酒店新张,宴饮至夜深。
散场时,一兄弟醉软如泥,四五个人抬他那百十斤的身子,竟似扛着山。
又唯恐惊扰家人,踉跄间将其安顿于旅舍。
子夜时分,残酒在血脉里微微灼着,睡不着,便下楼至明珠公园透气。
恍惚间望见公园尽头有家小店,亮着灯,人影摇曳,
像在买东西;可转瞬再看时,却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夜。
走近瞧,只有几个少年男女在健身器械上嬉闹,
笑声尖利,划破了春夜的静。
回房坐着,还睡不着。
忽然想起附近有个小友,便叫了他来,带着酒,对谈。
他一心求财,我一心重情,各有各的痴,各有各的痛。
谈得正酣,忽又想起方才那幻影似的灯火,
心里忽然清明了几分——大约是灵与肉拉扯得久了,
魂便在夜半阳气最弱的时候,偷空溜出去,瞥见了彼岸的一点光。
自此,再观人间种种心疾,便彻悟了根源。
那些被生活压垮的,得了抑郁、焦虑的,
不过是灵与肉那纸契约,裂了缝。
魂要往上飞,要自由,要清澈;身子却往下沉,贪恋那一点尘缘。
两相拉扯、彼此内耗,便生出恍惚、癫狂、木然种种症候。
抑郁,是魂困在冰冷躯壳,无处可去;
焦虑,是灵欲破茧高飞,却挣脱不开。
都是因为连接灵肉的那根线,被岁月磨得细了,脆了,一用力,就要断。
然天地悠悠,亦有不为形骸所困者。
老子骑青牛出关,是决绝地走了,还是回头看过一眼?
庄周梦蝶,是蝶借了庄周的壳在飞,
还是庄周借了蝶的眼在看?
李白的诗,东坡的词,世人只夸才情,
可那些劈开混沌、照见人心的句子,哪里是书斋里苦读所能煮得?
那是魂暂时脱了壳,偷来的天火;是灵游历太虚时,裹挟的星芒。
所以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才那样磅礴,“明月几时有”才那样旷达。
字字带着云气,句句藏着灵光。
如今人工智能写的那些东西,辞藻工整得像列队的兵,
美是美了,却无晨昏烟火,无血脉奔涌
。所缺的,正是一缕能痛能痒、可痴可温的鲜活魂灵。
无魂的文,像无风的旗,悬在那里,不动,也不舞,
终究触不到人的心里去。
细想起来,人大抵有三种。
多数人灵肉相安,凑合着过。
魂是船,身是桨,浮沉在人海里,知冷知热,会哭会笑,
在柴米油盐里讨一份安稳。这便是“踏实在世”。
也有灵肉相斥的,煎熬着过。魂要高飞,
身陷在泥里,撕扯之间,或成疯魔,或成枯木,
做了情绪的囚徒。这便是“在世之困”。
极少数的,灵肉相契,活通透了。
魂可以游八荒,身能够守方寸,借着红尘的壳,
演造化的妙,托着血肉的身,成不朽的思
。如孔子说的“从心所欲不逾矩”,如禅者说的“平常心是道”。
这是生命的至境,玄而又玄,只在每一口气里,慢慢叩问,慢慢抵达。
天亮了,心也终于澄澈了些。
灵与肉的聚散,本是生命最深的那层谜。
而我们一辈子所求的,或许不过是在一日一餐、
一粥一饭的寻常日子里,学会与这副终将别离的肉身,
温柔地相处,好好地作伴。
毕竟,每一筷人间烟火里,都安放着我们既能感知痛痒痴狂、
又永远渴慕清澈澄明的——整个身家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