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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日遐思:灵与肉的对问

发布时间:2026-04-01 点击数:23
春日遐思:灵与肉的对问

文/韩伟

晨起,见朋友圈《一日一餐》的小文,读了几行。

檐角融雪似的,一滴、一滴落进心里,轻轻漾开几圈涟漪。

我本是沉滞惯了的,

不想却被几句话惊醒——原来吃饭喝水这等琐事,

竟是灵与肉在尘世里悄悄定下的契约,温和,也无奈。


我们常言灵肉一体,仿佛天经地义。

可你看那初生婴儿,眸清似晨露;再观暮年老者,

眼如蒙雾琉璃——一个魂魄初来,一个默默收拾行囊。

唯独中间那一点魂,自始至终,不知从何来,

亦不知往何去,悬在那里,成了人人解不开的谜。


昨夜倒遇见一桩怪事。

好友锦蓉酒店新张,宴饮至夜深。

散场时,一兄弟醉软如泥,四五个人抬他那百十斤的身子,竟似扛着山。

又唯恐惊扰家人,踉跄间将其安顿于旅舍。

子夜时分,残酒在血脉里微微灼着,睡不着,便下楼至明珠公园透气。

恍惚间望见公园尽头有家小店,亮着灯,人影摇曳,

像在买东西;可转瞬再看时,却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夜。

走近瞧,只有几个少年男女在健身器械上嬉闹

笑声尖利,划破了春夜的静。


回房坐着,还睡不着。

忽然想起附近有个小友,便叫了他来,带着酒,对谈。

他一心求财,我一心重情,各有各的痴,各有各的痛。

谈得正酣,忽又想起方才那幻影似的灯火,

心里忽然清明了几分——大约是灵与肉拉扯得久了,

魂便在夜半阳气最弱的时候,偷空溜出去,瞥见了彼岸的一点光。


自此,再观人间种种心疾,便彻悟了根源。

那些被生活压垮的,得了抑郁、焦虑的,

不过是灵与肉那纸契约,裂了缝。

魂要往上飞,要自由,要清澈;身子却往下沉,贪恋那一点尘缘。

两相拉扯、彼此内耗,便生出恍惚、癫狂、木然种种症候。

抑郁,是魂困在冰冷躯壳,无处可去;

焦虑,是灵欲破茧高飞,却挣脱不开。

都是因为连接灵肉的那根线,被岁月磨得细了,脆了,一用力,就要断。


然天地悠悠,亦有不为形骸所困者。

老子骑青牛出关,是决绝地走了,还是回头看过一眼?

庄周梦蝶,是蝶借了庄周的壳在飞,

还是庄周借了蝶的眼在看?

李白的诗,东坡的词,世人只夸才情,

可那些劈开混沌、照见人心的句子,哪里是书斋里苦读所能煮得?

那是魂暂时脱了壳,偷来的天火;是灵游历太虚时,裹挟的星芒。

所以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才那样磅礴,“明月几时有”才那样旷达。

字字带着云气,句句藏着灵光。


如今人工智能写的那些东西,辞藻工整得像列队的兵,

美是美了,却无晨昏烟火,无血脉奔涌

。所缺的,正是一缕能痛能痒、可痴可温的鲜活魂灵。

无魂的文,像无风的旗,悬在那里,不动,也不舞,

终究触不到人的心里去。


细想起来,人大抵有三种。

多数人灵肉相安,凑合着过。

魂是船,身是桨,浮沉在人海里,知冷知热,会哭会笑,

在柴米油盐里讨一份安稳。这便是“踏实在世”。


也有灵肉相斥的,煎熬着过。魂要高飞,

身陷在泥里,撕扯之间,或成疯魔,或成枯木,

做了情绪的囚徒。这便是“在世之困”。


极少数的,灵肉相契,活通透了。

魂可以游八荒,身能够守方寸,借着红尘的壳,

演造化的妙,托着血肉的身,成不朽的思

。如孔子说的“从心所欲不逾矩”,如禅者说的“平常心是道”。

这是生命的至境,玄而又玄,只在每一口气里,慢慢叩问,慢慢抵达。


天亮了,心也终于澄澈了些。

灵与肉的聚散,本是生命最深的那层谜。

而我们一辈子所求的,或许不过是在一日一餐、

一粥一饭的寻常日子里,学会与这副终将别离的肉身,

温柔地相处,好好地作伴。


毕竟,每一筷人间烟火里,都安放着我们既能感知痛痒痴狂、

又永远渴慕清澈澄明的——整个身家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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