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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只老猫

发布时间:2025-07-22 点击数:398
《三只老猫》
作者:韩伟

我家有三只大白猫,按来的顺序排作大咪、二咪和小咪。大咪与二咪是亲兄妹,小咪是后来不请自来的闯入者。大咪性子沉稳,总像位持重的兄长守着家;二咪自带公主般的矜贵,娇气又爱俏;小咪最是赖皮,黏人撒娇的本事一绝。大咪、二咪是串种波斯猫,天生失聪,活在只有吃喝玩睡的简单世界里,轻松自在;小咪听力好,操心事多,总显得累。如今都已十二三岁,换算成猫的年岁,算是妥妥的耄耋老人了。

最先来的是大咪。2013年谷雨时节,石家庄竟突降大雪,西里小平房的屋顶凝着残雪,一只流浪猫在瓦缝里产下了一窝小猫。天寒地冻的日子,母猫觅食艰难,小猫们饿得在瓦片上乱爬。就在那时,大咪从屋顶摔了下来——小小的一团,刚够鸡蛋大小,眼睛才勉强睁开一条缝,叫声细弱得像蚊子哼,可怜兮兮的。我把它揣在怀里带回了家,找来去掉针头的注射器一点点喂牛奶。它闭着眼猛嘬,小爪子紧紧抱着针管,注射器竟被吸的自己往前推。原来“吃奶的劲”,真就是这般拼尽全力。没过多久,它就能自己抱着小碗用力舔食,绒毛渐渐蓬松起来,跑起来像团滚动的雪球,从此家里便多了莫名的响动。

也是那个春天,二咪来了。那时大咪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,正上蹿下跳“混账”得很。她同样从那个屋顶跌落,摔残了后腿,只能靠前肢拖着身体在地上爬行,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喵喵声。我心一软,又把这只瘸腿的小家伙收留下来。精心照料些日子后,她渐渐康复,一身长毛雪白雪白,配着双瓦蓝眼睛,标致得像个洋娃娃。走起来昂首挺胸,脖颈微微扬起,真有几分公主的派头。

小咪原是邻居家的小猫,不知怎的,见我家有伙伴,竟自己跑来赖着不走。邻居来寻了几次,笑着说:“看来是跟你家有缘,送你们吧!”这样,我家便有了三只猫的热闹——吃饭时三个白脑袋凑在食盆前,绒毛蹭着绒毛;睡觉时又不定藏在哪,感觉家里哪哪都是猫。

那些年,它们用整个青春陪伴着我们。大咪就一个吃心,只要是自己想吃的,不管不顾。常常整盘肉整只鸡没留神就被它偷吃得乱七八糟,没办法只好都给它算了——我常开玩笑说,大咪就是个“贼”。同一个妈生的二咪就规矩多了。它曾在我伏案写作时,踩着键盘留下一串串梅花印,墨色的字里便多了几分毛茸茸的温柔;小咪会在我难过时默默蹲在旁边,用尾巴尖轻轻扫我的手背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安慰。晨光里大咪追着小咪跑过客厅,暮色中二咪依偎在家人膝头打盹,被打翻的水杯在地板上画出蜿蜒的水痕,被抓坏的皮沙发露出里面的海绵,床单衣服上永远有清除不净的猫毛,还有大咪小咪曾经九死一生的病痛,都成了日子里深深浅浅的刻痕。

十几个春秋,藏着数不清的细碎故事,如今它们渐渐变老了。三只大白猫蜷缩在十二三年的光阴里,毛色渐渐泛黄,像落了层薄尘,再无往日雪团似的光亮,摸上去也少了几分绸缎般的顺滑,行动更是迟缓。

尤其是二咪。她那双蓝眼睛,年轻时像盛着整个波罗的海,清澈得能照见人影,连窗外的流云都能在里面打转。我总爱凑过去,看自己的脸映在那汪水里,她眨眨眼,涟漪就一圈圈荡开,把我的影子也揉碎了。如今这汪海水浑浊了,像落了层雾,眼角常拖着浊泪与口涎汇成的细流,顺着脸颊打湿胸前的毛,结成硬硬的黑痂。她曾经拖着伤腿从生死线上爬回来,如今窗台却成了难以逾越的珠穆朗玛——先伸出前爪试探一下,后腿绷紧了蹬几下才勉强撑上去,有时没稳住,“咚”地一声摔在地板上,半天缓不过劲,带着让人揪心的脆弱。吃饭时牙齿早已松动,须得把食物碾碎了才能慢慢吞咽,碎屑常挂在嘴边,不定撒到哪。

她的脾气也变得古怪。有时整日蜷缩在角落不理人,摸她一下就甩甩尾巴躲开,像在闹公主脾气;有时又非要趴在人身上睡,若是轻轻推开,她便抬着浑浊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你,目光里满是困惑与委屈。她身上的气味也变了,混合着衰老的气息与口水的酸腐,不再是当年那股晒过太阳的干净味道,可闻着这些反倒觉得安心。有时,她仍喜欢趴在窗前,鼻尖贴着玻璃望外面的飞鸟与行人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摆,像在数着流逝的光阴。阳光落在她泛黄的绒毛上,恍惚间还能看见她年轻时的风采——那个蹦跳嬉戏、眼神清亮的小公主,在光影里一闪而过。可这样的时刻总是短暂,不多时,她便垂下头,无精打采地沉沉睡去,口水又悄悄浸湿了胸前的长毛。

其实所谓的陪伴,从来不是只爱对方光鲜的模样,而是当岁月磨去所有棱角,曾经的灵动变成如今的迟缓,依然愿意为那声微弱的呼唤停下脚步,为那片沾着口水和饭渣的绒毛轻轻擦拭。生命本就是这样一场缓慢的凋零——从蹒跚学步到步履蹒跚,从明眸皓齿到鬓染霜华,谁都逃不过。十二三年的陪伴,早已把“喜欢”酿成了“习惯”,把“嫌弃”熬成了“心疼”。只要它们还在身边,只要家人还在左右,这些带着岁月温度的日常,便都是生命里最珍贵的馈赠,在岁月里慢慢酿成独有的滋味,浓得化不开,暖得焐心,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静静流淌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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